一个曾经的盛世危言

2004年9月2日,一位奥地利经济学派信徒、在美国生活了9年的保加利亚人克拉斯穆尔·佩佐夫(Krassimir Petrov)写下了一篇名为《中国大萧条》(China’s Great Depression)的预言。这篇由《全球财经杂志》翻译成中文大约为3600字的文章,尽管标题被谨慎地弱化为《中国经济萧条风险》,但还是引起了部分关注和争议。与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时,美籍华人章家敦预言“中国即将崩溃”不同的是,佩佐夫是在中国经济高涨阶段发出警示的。据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陈平教授介绍,奥地利经济学派因准确地预言了1929年美国大萧条的到来而声名雀起,却也因其属极端的自由主义学派,主张萧条来临时政府什么也用不干(这当然不可能)而陷入“萧条”。

先后获得保加利亚索非亚大学商科学士学位、美国特拉华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俄亥俄州立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的佩佐夫自2004年起,在美国阿拉巴马州奥地利经济学米塞斯研究院开展研究工作。他自称是在读完罗思巴德(Murray N.Rothbard)的《美国大萧条》一书后,将美国喧嚣的1920年代与当今中国火热的经济进行比较后得出结论的。当年11月,佩佐夫在接受《全球财经观察》采访时进一步谈到:“我们必须明白,萧条是过去犯下的错误的结果:这是错误投资的结果,是银行向企业提供那些最终被证明为无法收回和成本昂贵的优先贷款的结果,是存款减少和在繁荣时消耗资本的结果,是过度消耗再生成本很高的自然资源的结果,是当日渐升高的生产成本超出升高的消费价格时,利润危机无可避免地到来的结果”、“软着陆根本不存在:要么就货币和信贷增长,经济繁荣;要么就货币和信贷停止增长,萧条来临。现在为经济降温的措施只是表面上起作用,但实际上这些措施对于减少信贷扩张没有起多少作用”。

尽管佩佐夫认为萧条不可避免,但认为政府可采取以下措施将萧条控制在短期内,使“经济能在不到一年里重新增长”:1.停止膨胀;2.减税;3.减少预算支出;4.允许差的银行破产;5.允许工资下降;6.允许商品价格下降;7.允许破产的公司清盘;8.鼓励存款,而不是消费。

2005年4月,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副院长陈东琪教授发表《实施双稳健政策,促进经济可持续增长——从奥地利学派新信徒佩佐夫所谓“中国大萧条预言”谈起》一文,认为佩佐夫将今天的中国与80年前的美国作简单类比是不科学的,中国的双稳健政策可以为避免“大萧条”做出积极贡献。时任中国人民银长行长助理的易纲也表示,这些提醒是有益的,但央行有能力应付所谓的大萧条。

而在陈平看来,佩佐夫的类比有一定的合理性,尽管听上去似乎危言耸听,但有趣的是,佩佐夫的结论在所有预言中国崩溃的理论里是惟一对中国最乐观的。而佩佐夫阐述这一结论的理由是:这是一个大国取代另一个领先的大国的模式。今天,美国是一个衰落的帝国。美国帝国即将倒塌,而必须有人站起来,推一把,使之发生,这是中国的使命所在。中国可以在它希望的时候做到这一步:中国要做的是卖掉他的以美元标价的资产,卖掉所持有的美元,把资本返回国内。但是,中国等待时间越长,积累越多,它令美国迅速而致命倒塌的机会就越大。

4年后回头再看,就在2007年三季度中国A股上市公司盈利见顶回落的同时,一场超出预期的金融海啸裹挟着全球经济下滑呼啸而来。2008年8月,佩佐夫在回复一位中国追随者的电子邮件中表示,美国和中国的状况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他倾向于将中国衰退的时间修订为2009～2010年,甚至可能到2011年。他同时认为,美国的通胀从2008~2009年进入第一期阶段,美元可能在2011～2013年通胀的第三阶段急剧崩溃。现在,是一个购买黄金并长期持有的好时机。

2008年10月3日,一个对“佩佐夫预言”的评论如是说:他的神奇之处,不在于说对了,而在于4年来如同他的预测,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果真如此吗？或者说未来的轨迹仍将如此？那么,对于信者而言,开始祈祷吧——过程赶紧结束,结论早日到来。

资料链接·佩佐夫:《中国大萧条》的主要观点

中国今天的经济条件与美国的1920年代令人瞩目地相似,而多年的信贷扩张预示着泡沫破灭在所难免。

中国的货币和出口政策与它的盯住美元政策挂钩。这样做的主要动机是,通过有意低估自己的货币,从而高估美元,中国人为地刺激其制造业出口。第二个动机是,通过买入过多的美元,并再投资于美国政策债券,中国充当了美国的对外借贷人。第三个动机,是这种对外借贷刺激美国对中国制造业出口的需求,使中国政府得以缓解其当下的失业问题。……就像美国在1920年代,中国的贸易建立在对外贷款的基础上。毫无疑问,大部分贷款将变得成本非常高,因为贷款将被以大大贬值了的美元偿还,这反过来将加剧中国银行[3.12 1.30%]业日益积累的金融灾难。

除非提前出现一场没有被预测到的波及全世界的银行、货币或者衍生产品危机,我确信,中国的泡沫破灭将会在2008~2009年间某个时刻发生,因为一直到2008年奥运会举办前,中国政府将肯定会继续追求刺激经济的政策。到那时,通胀将非常可能无法控制,而政府除急踩刹车和采取收缩外毫无选择。1929年,(美国)扩张在7月份停止,股市在10月份崩溃,经济在1930年崩溃。因此,考虑到在信贷收缩与经济崩溃之间有大约有半年的延宕期,基于我的奥运会时间点,我将崩溃确定在2009年。无可否认,这纯粹是我的猜测。但是Marc Faber认为,美国将遇到一场实质性衰退,这反过来加剧中国已经存在的制造业过剩。加上不断恶化的信贷问题,中国将会在奥运会前陷入衰退。

以下情形可能会成为中国萧条的触发点:(1)一场世界范围的货币、银行或者衍生产品危机。(2)美国的一次衰退。(3)遏制通货膨胀的措施。(4)中国失去贸易盈余。(5)一场石油供应危机。

不管是什么引发中国崩溃,无疑都将揭开一场全球范围衰退的序幕。正如美国从大萧条中脱身而成世界无敌的超级强权,中国也很有可能浴火重生,成为新的超级强国。

中国不可能是风暴中的绿洲

——专访克拉斯穆尔·佩佐夫博士

红周刊记者 李航

●中国逃脱不了衰退,但萧条过后将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

●是流动性不足造成了中国股市跌幅如此之深

●美国将在花光7000亿元又一个7000亿元后再度陷入萧条

《红周刊》:您曾经在2004年预测中国将不可避免地像美国20世纪30年代那样陷入相似的衰退。您认为,中国经济的发展轨迹将会完全复制美国20世纪的发展轨迹吗？

佩佐夫:当然,中国不会重复美国的命运,但是中、美经济发展轨迹的相似性还是非常明显的。中国逃脱不了大衰退或者经济严重的萧条,但是,萧条过后,中国将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

《红周刊》:您拿今天的中国经济与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进行比较,然后得出了中国会发生像美国那样的衰退这个结论,这样的假设似乎有些不太科学。要知道,中、美两国的国情是完全不同的;其次,20世纪30年代的国际环境与当今也存在明显差异。

佩佐夫:我做的这个比较是极端地相似,中国的经济轨迹与美国没有什么不同。我所做的这个结论的假设前提我认为是很科学的;如果要阐释它是多么科学,通常我要花75分钟对此进行论述;但是我不可能用10~30页的电子邮件来向你解释中、美之间的相似性。

如果你确实对此有疑惑的话,你需要花1~3年的时间来自学美国、英国的经济史;同时你也需要对中国经济有一个现实的画面,因为大多数中国经济的主要画面都不是对当今现实的真实反映。

《红周刊》:佩佐夫博士,请问您来过中国吗？您对当今中国经济形势是怎样理解的？

佩佐夫:我这一生中,从来没去过墨西哥,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对墨西哥经济有着深刻的理解;我从来没有去过日本,但是我对日本经济是怎样运作的,也非常有把握。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但是我相信我对中国经济正在发生什么以及中国经济的运作,具有深刻的理解。顺便说一句,我从来不炒股,但是我对股市交易具有优秀的理解。

《红周刊》:既然您说自己对股市有着优秀的理解,那么,中国股市从2007年的6100多点跌至最近的1600多点,您认为是何使然？

佩佐夫:为对付通货膨胀,中国央行一直没有向经济注入足够多的流动性,所以是流动性的不足造成了中国股市跌幅如此惨重。

《红周刊》:当前有部分声音认为,中国有可能成为当下金融危机中的一个绿洲,您是否认同这个观点？

佩佐夫:中国当然不是绿洲,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金融危机将导致经济危机,进而影响到中国的出口。每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都能看到这个简单的联系。

《红周刊》:您认为美国7000亿美元的救市行为能够奏效吗？美国民众批评此举是在用纳税人的血汗钱来替华尔街的贪婪买单,这7000亿美元的救市资金从哪里来？

佩佐夫:7000亿美元来自美国政府的财政收入,当然是美国政府印刷了这7000亿,然后再来花掉它。

我认为,7000亿美元将在未来2~3~4月发挥作用;之后,美国政府需要再拿出7000亿,这7000亿美元仍将在另外的3~4个月发挥作用,直到7000亿再也起不到作用了,救市计划才会停止。之后,美国将遇到它的第二次大萧条。

《红周刊》:以美元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何全球都陷入了通胀的困境？

佩佐夫:很简单,因为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政府都印刷了过多的钞票